在人工智能（AI）飞速迭代的今天，阅读的形态与习惯也在经历剧烈变革。碎片时间被短视频填满，阅读偏好也在被算法推送掌握甚至塑造，智能工具甚至开始部分替代思考——有人不禁发问：技术如此强大，人还需要读书吗？读书还有什么用？
答案毋庸置疑。在数字洪流中，阅读的价值不仅没有褪色，反而愈发珍贵。“因为无用，所以大用”。倡导全民阅读，既是对个体精神的守护，更是传承文明、夯实文化根基的时代责任。
书籍是人类积淀智慧与精神遗产的载体，字里行间藏着难以被技术解码的文化意蕴与情感温度。所谓“读书无用”，不过是功利主义标尺下的一种错觉。的确，若要对读书的“效果”加以量化，恐怕除了考试别无他法。在这套标准下，工具书反倒成了唯一的“名著”，而翻阅那些鸿篇巨制则显得低效，甚至奢侈。这样一个结论，无疑是荒谬可笑的。
读书的真正价值，正在于一种“无用之用”——它不像技能培训那般立竿见影，也无法直接兑换成分数或薪水。但这种超越即时功利的姿态，赋予了阅读一种不可替代的使命：安顿浮躁心灵，建构内在秩序，在喧嚣世界中为个体辟出一方精神安宁之地。
数字时代重塑了阅读的“打开方式”。如果说造纸术与印刷术打破了封建时代对知识的垄断，那么从纸质书到电子阅读、听书等多元形态，则进一步打破了时空壁垒，极大提升了知识普及度与覆盖面，让更多人得以轻松触及优质内容。然而，数字阅读的短平快特性也带来了浅表化与碎片化的隐忧。当摄取知识变得过于轻易，专注的耐心便被悄然消磨，不少人陷入了“读得多、思得浅”的误区。
节能是人脑进化出的“天性”。追求便利、简化思考并非懒惰，而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策略。然而，阅读与深度思考恰恰是一种“反本能”的劳作。它是一个持续打磨想法的过程，从模糊到清晰，往往伴随着困惑、反复与推翻重来的不适感。在这一过程中，书的角色如同一把锉刀，锉去我们认知中的错误、傲慢与想当然。
正因如此，当下人类面对的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输入范式构成的选择题。一种是以AI工具为代表的极致的认知便利，倾向于将逻辑、结论完整“打包”交付；作为另一种，书籍则更多要求读者结合自身背景去推演、去思辨，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。如果放任本能，对前者过度依赖，而对耗费精力的深度阅读敬而远之，这种“依赖工具的成长”，究竟是进化还是退化？
在快节奏的信息流持续挤压人们“慢思考”空间的背景下，倡导深度阅读已刻不容缓。它是构建知识体系、锤炼高阶思维能力的必经之路。沉浸研读让人们能够更好地梳理逻辑脉络、把握思想内核，形成连贯系统的认知框架，摆脱信息碎片的裹挟。同时，阅读经典也是一场与过去伟大思想的对话，培育人们的审美能力与价值判断力，有助于在浮躁社会中坚守精神定力。
实际上，鼓励阅读并不意味着要求人们舍弃手机，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也并非水火不容。界定二者的关键，从来不是载体，而是思考的过程与主动性。我们在充分享受技术带来便利的同时，也要警惕它对深度的无形侵蚀——让技术服务阅读，而非消解阅读。
今天的人们越来越注意健康、保持锻炼，一个重要支撑是多巴胺与内啡肽构建的健身快感正循环。读书是另一个层面的锻炼，也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正反馈。习惯了浅阅读、快阅读，很容易对深阅读、慢阅读有畏难情绪。“练习读书”不是要人们去做“苦行僧”，只要时常记得退后一步，从浮光掠影的简单、浅表内容中抬起头，主动去啃一啃“硬骨头”：规划专属的阅读时间，隔绝干扰、由浅入深，在经典与当代之间寻求平衡；摒弃功利心态，通过批注、笔记、分享，为精神层面寻得持续的正反馈。和锻炼一样，读书也是一场精神的长跑，需要融入日常，自然呼吸。
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，更是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精神力量的重要源泉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、技术如何进步，我们都应坚守阅读的初心，在数字与传统的交融中探寻阅读的真谛，让阅读成为全社会的精神风尚，以书香涵养民族精神，为时代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文化力量。
（张颐武，作者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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